锤子镰刀诈骗计划
安东第一次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以为是恶作剧。
信上的笔迹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但是父亲已经死了六年,这封信却说他有一笔“王室老兵抚恤金”未领,需要先缴纳两千元“档案激活费”。
他当然没有付。
但一周后,他又收到了一封信,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和他妻子这一周的所有日常生活的作息时间和活动地点。结尾是:“安东先生,您父亲的档案,我们替您保管得很好。”
第二天他去了警察局报案。接待他的年轻警员认真地做了笔录,留了他的电话,说“有进展会通知您”。警察局大厅的墙上,贴着国王的画像。国王微笑着,目光温厚,下面的标语写着:“锤子王国——您最坚实的依靠。”
安东离开时想,至少这个国家还有法律。
他不知道,那位年轻警员目送他走出大门后,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意味着“已标记”,而他的名字和报案记录,将在下班前被转交给另一个部门——这个部门不隶属于这个王国的任何一个分支机构。
全王国接到诈骗电话的人数,在三个月内上升了六百倍。
先是退休教师周阿姨接到了去世七年丈夫的录音电话,她一边哭一边把钱汇了过去。然后是大学生小赵的母亲。电话里是她儿子的哭喊,说撞死了人,要私了,要钱。她当场把养老钱全部汇出。再后来是开小超市的、做家政的、刚毕业的实习记者——人太多,派出所的报案材料摞起来能顶到天花板。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遇到的是黑帮。这个王国最大的黑帮——镰刀黑帮。
国王发表了公众演讲,视频在全国所有的显示屏上循环播放。国王穿着深蓝色西装,严肃且坚定:“近期,一股邪恶势力正在侵害我国公民的财产安全。我向你们保证,王室将与警方一道,彻查此案,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这段话让很多人感到安慰。作为普通群众,他们愿意相信国家。
安东也是其中之一。他对着电视屏幕,轻声说了一句“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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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记者马晓雯觉得这些骚扰电话很奇怪——对方以“国家反诈中心”的名义,准确报出了身份证号、家庭住址,以及她三天前和朋友通话的全部内容。
母亲差点把钱汇出去,是马晓雯及时拦了下来。
“妈,反诈中心不会让你把钱转走的,你想想这个逻辑。”
母亲愣住了。她确实没想过逻辑。
马晓雯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诈骗。黑帮或许能通过非法渠道买到身份证号,或许能收买通信公司员工窃听通话,但他们不可能同时拥有如此完整、如此精准的公民信息库。母亲的通话记录、浏览记录、甚至上个月在医院的挂号记录——这些数据分散在不同的系统里,要全部整合,需要的不是几个黑客,而是一整支队伍。
她从报社的老档案里找到了一些东西。过去十年,至少有十七名调查记者在追踪一个名叫“镰刀锤子计划”的王室项目时,主动放弃了报道。其中三个人改了行,两个人移了民,还有一个人现在在精神病院。
马晓雯顺着报社线索找到了据说是“镰刀黑帮”数据部的工程师,因为良心不安主动离职。现在躲在乡下,日日酗酒。
“镰刀锤子计划,”工程师颤抖着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它是——它是一台机器。一台制造恐惧的机器。”
然后他的话让她毛骨悚然:“它属于国王。从头到尾,都只属于国王。”
马晓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断了。不是崩溃,而是一面墙倒了。墙后面是一台巨大的机器,齿轮咬合齿轮,血肉搅动血肉,站在机器顶端操纵着一切的,不是藏在阴影里的罪犯,而是那个每周在电视上温厚微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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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收到那封信的第三周,他决定自己去查。
父亲每个月的抚恤金发放于“王室退伍军人事务局”。他到局子里,把口袋里那封信掏了出来。“有人用我父亲的笔迹寄了这个。”
工作人员说话时直视着安东的眼睛,语气真诚,甚至带了一点愤怒,“太可恶了。居然有人冒充我们。您放心,我们内部也会彻查。您父亲的档案是保密的,如果有人泄露,我们一定追责。”
安东感到一阵羞愧。他为什么会怀疑退役局?这些人陪伴父亲走完了最后一段人生,每年都打电话,寄东西。他们是真正的好人。“谢谢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安东的信息被工作人员消息发出给一个秘密部门。
这个部门建立于“锤子王国”和“镰刀黑帮”的一次秘密合作。国王想要铲除异己,黑帮想要免罪权,就这么勾结到了一起。
他们监控居民的浏览记录,通话录音,扫描信件和快递,分析社交网络,计算居民的“风险评分”。
他们大量囤积芯片,里面存储着居民的窃听录音,监控录像和心理档案,以及各种电子设备的使用习惯。
他们定制化洗脑信息,每日精准投送到居民能看到的所有屏幕上。
他们是王国最挣钱也是花费最大的机构。
他们的工资,由王室特别基金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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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雯从崩溃中挣扎着出来了。她连夜写了稿子。她知道她的下场会像那些前辈一样,甚至还要惨烈,但是她必须写。
文章居然发表了。
不是在她供职的报纸——那家报纸的总编在最后一刻退缩了。是在一个境外网站上,通过匿名账号发布的。然后它被截屏,被转发,被口耳相传。
第一天的传播量不大。第二天翻了三倍。第三天,锤子王国的社交媒体上,无数的人用亲身经历复述了文章的核心指控。
第四天,国王发表了第二次讲话。
这一次,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袋沉重,嘴唇干裂,声音也没有上一次那么坚定。他说这是“境外势力的恶意诽谤”,说“正在追查源头”,说“请民众不要信谣传谣”。
但这一次,评论区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那我的抚恤金诈骗信是怎么回事?笔迹是我死去的丈夫的。”
“我儿子的哭声是AI合成的是不是?”
“谁在监控我们?”
“国王,你解释。”
没有暴动。没有上街。锤子王国的民众已经被恐惧系统训练了十几年,早就不会上街了。他们只是不再相信。不再相信电话,不再相信报纸,不再相信新闻,不再相信国王的任何一句话。
信任就像瓷碗,碎了一次,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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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政大臣李维稳把最新报表放在国王桌上。
“陛下,”他说,“锤子镰刀计划上个季度的收入,是支出的三分之一。”
国王没接。
“为了维持诈骗网络,我们需要养的人比骗到的钱还多。而民众那边——大部分已经被榨干了。剩下的,不再相信任何官方通知。我们连电话都打不进去了。”
国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十年前镰刀黑帮首领第一次进宫的那个夜晚,两个人在这间会议室里勾画未来。那时候他们两个都相信恐惧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镰刀黑帮首领呢?”国王问。
“跑了。带走了六个海外账户。”
国王点了点头。他甚至不觉得意外。镰刀和锤子的联盟从来不是基于信任,而是基于利益。利益没了,联盟也就散了。
李维稳等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国王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在算一笔账。运营成本、人员工资、服务器的电费账单、储存的监听信息的成本。这些数字叠在一起,像一座从地底升起的山,把宫殿、王冠、那个微笑的画像一起托向天空,然后——
山塌了。
没有革命者冲进宫殿。没有断头台。没有公审大会。民众已经被诈骗电话榨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生机。
锤子王室终结于一个周四下午,财政大臣签发了一份文件,宣布国家进入破产程序。同一天,锤子镰刀计划最后一个办公室关灯锁门,员工自谋出路。有人当了网约车司机,有人去送了外卖,有人在网上发帖吹嘘自己“曾经掌控过整个国家”。
安东当天晚上在广场上散步。广场上空荡荡的,喷泉已经停了,国王的画像不知道被谁扯下了一半,在风里摇晃。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父亲握着他的手说:“这个国家会变好的。要相信。”
安东看着那半张残破的画像,轻声说:“爸,我不需要相信国家。我只相信事实。”
所有不透明的权力最终将走向灭亡。